承首义之志 赴乡土之约——返乡学子三下乡纪实
发布时间:2026-02-23发布部门:马克思主义学院阅读次数:
很长一段时间,我羞于说自己是这个村的人。
2025年寒假,我第一次以网格员身份走进村委会;
2026年寒假,我带着抖音账号再次返乡,送春联、辅导学业、倾听老人心声,也拍下了那栋尚未完工的灰白色楼房。
从“做事情”到“看见人”,这是我连续第二年参与“三下乡”社会实践。
2025年寒假,我坐在村委会的电脑前,担任网格员。录入信息、整理表格,透过那扇玻璃窗,我看见村民推门进来:申请低保、咨询补贴、反映邻里纠纷。他们有的事办成了,而有的还要再来。那时我以为,“实践”就是完成任务。

2026年寒假,我换了一种方式。
我注册了一个抖音账号,用来记录返乡期间的所见所闻。没有精心编排的脚本,镜头里是:送到村民手中的春联,墨迹还没干透;高中生的数学草稿纸,密密麻麻;老人聊到在外务工的子女,话头忽然停住,摆摆手说“不讲了”。


这些片段拼不成宏大的振兴图景,但它们是我重新认识这片土地的脚注。
(摄于2026年2月新耘科技公司)
(摄于2026年2月,主体已完工,门口水泥地盖着薄膜)
我的家乡——新明村位于湖南岳阳市,户籍人口逾千,常住者不足四成。老龄化与人口外流,是这里最公开的秘密。
两处设施维系着村庄的日常呼吸。村后一家科技公司吸纳了留守的中年劳动力;去年动工的老年服务中心,主体已经立起来了。工人说,今年5月就能交付使用。
据村民介绍,服务中心建成后计划为80岁以上老人提供免费就餐,60岁以上老人每餐收费5元,三菜一汤。投资方是村里外出创业的一位老板名叫严若红,传闻兜底资金200万元——这一数据经李新华书记证实。
菜单还没有贴出来。但那栋灰白色的楼立在那里,窗户装好了,门口的水泥地还盖着薄膜。
我曾尝试采访企业负责人及服务中心管理者,希望了解基层养老与就业保障的具体实践。一位相熟的村民代为转达后婉拒:“这里的人都把自己裹得很严实,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状况。”
我没有再敲那扇门。

当我问及村内是否有村民自发组织的互助合作社或资金互助组时,多位受访者表示“没有听说过”。一位不愿具名的村民说,大家习惯了各管各家,“祖辈就这样”。
我没有在这篇纪实中隐去自己的来处——我就出生在这个村庄。
我的母亲是初中文化,却是我第一位文学启蒙者。她说《淘气包马小跳》妈妈看了,很好看的。安安静静地看看吧。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一本接一本。
我的父亲不善言辞。当我遇到困难时,他不说“别怕”,而是问我:“你还能做什么?”。这句话后来成为我面对困境时第一个冒出的念头。
我考上县上最好的高中,考上省外的大学。放假时,我去哥哥姐姐所在的城市,他们带我看电影、逛书店、品尝我不曾见过的小吃。我从没觉得自己在物质上匮乏过——想看的书、想吃的零食、想穿的裙子,家人从没让我落空。
他们用尽全力,把“贫穷”两个字,挡在了我的童年外面。
而我童年记忆里的村庄,是有味道的。
是腊月里家家户户晾晒的腊肉,在冬风里挂成一排,油光泛亮;是灶膛里煨着的红薯,焦香从锅盖缝隙钻出来;是阿婆塞给我的刚出锅的糍粑,烫得我在两手间倒来倒去,咬开是绵密的糯米香。
这次回来,我把这些味道也收进了镜头。
有村民给我端来一碗自家做的米豆腐,码上一层肉码子,滑进喉咙时还是温热。有人从坛子里夹出酸萝卜,脆生生的,酸得我眯起眼睛。那位讲到儿子三年没回家的爷爷,临别时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橘子,说“树上摘的,甜”。

这些味道没有写进任何一份乡村振兴规划书里。但它们也是这片土地的呼吸。
我生长的家族,祖辈世代聚居于此。
逢年过节,十几户人聚在老屋里吃饭;谁家孩子考上学校,大家凑份子;谁家老人生病,轮流去陪床。那些饭菜的香气,至今仍是我辨认故乡的坐标。
直到我在村里问起合作社、互助组,人们摇头说没有——我才忽然意识到:这片土地上的互助,长在血缘里,长在红白喜事的账本上,长在过年那顿要坐三桌的团圆饭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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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有族人早已搬走,彻底切断了与村庄的联系。我无意评判选择的对错。我只知道,我的父母选择留下,选择每年回来给老屋贴春联,选择让我记住这条回村的路。
我有两双眼睛。
一双是女儿的眼睛,看见恩情、看见来处、看见橘子红了的小院。
一双是读书人的眼睛,看见结构、看见沉默、看见那些我从小讨厌却无法否认的功利与单薄。
这两种视线让我同时看见:这片土地养大了我,也困住了一些人。
我羞于承认过这里。
也曾经,长久地讨厌过它。
清醒会带来痛苦吗?
会的。
但清醒之后的问题是:看见了,然后呢?
我没有采访到村支书,也没有敲开企业负责人的门。
但我收到了隔壁阿婆收下春联时说的那句话:“女伢出息了,要常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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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今年给村里在读高中的孩子补习数学。微信联系到其班主任,说“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,学习不在状态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沉默了很久。
我拍下了腊肉、糍粑、阿婆塞给我的橘子。
我还拍下了那栋还没完工的灰白色楼房。窗户装好了,门口的水泥地还盖着薄膜。
去过一些地方之后,我越来越常想起一句旧诗:人间好物不经留,彩云易散琉璃脆。
可是那栋楼立在那里。腊肉还在屋檐下晾着,糍粑还在灶膛边煨着,阿婆说:“女伢出息了,要常回来。”
老板娘说,这里的人把自己裹得很严实。
可我分明看见,那些缝隙里,也有东西正在透进来。
临行前,我给那名高中生留下了线上联系方式,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。
我不知道下一次考试他能不能及格。但我会一直在线。
明年暑假,我计划在村里开办一个读书会,就从母亲念过的那本《淘气包马小跳》开始。
读书会的第一天,我想给孩子们带一筐橘子。
这场持续两年的返乡实践,没有教会我如何书写“振兴”。
但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,要“发展壮大乡村人才队伍,激励各类人才下乡服务和创业就业”,要“加强乡村产业带头人和乡村治理人才培育,因地制宜培育农创客”。文件还强调,要“以居家养老为基础,鼓励有条件的地方发展助餐服务、日间照料、康复护理等养老服务”。
我读着这些文字,想起那栋还没完工的灰白色楼房,想起村民口中那个兜底200万的老板,想起村后那家科技公司里留守的中年人。
政策文件里写的“人才下乡”“助餐服务”“内生动力”,落到我的村庄,就是那个还没贴出来的菜单,就是那句“这里的人都把自己裹得很严实”。
我不是什么“农创客”,也没有回乡创业的宏图大志。我只是一个每年寒假回来的学生,送过春联、补过课、听过老人说话。
但如果“乡村振兴”需要有人看见这些缝隙里的光,需要有人记得腊肉的味道、糍粑的温度、阿婆那句“要常回来”——
那么,我已经在路上了。
现在,我能坦然说出这个村子的名字了。
采写:王曾
摄影:雷依蕊
编辑:闫舒畅
供稿:叶甜甜
审稿:石建鹏

